我曾在东京街头与一位丰田工程师聊天,他苦笑着说:“我们掌握了氢能48%的专利,却输掉了整个市场。”这话道出了日本氢能战略的矛盾与困境。
当2021年本田宣布停产氢燃料电池车Clarity时,许多观察家迫不及待地为日本氢能产业写下了墓志铭。走进2025年的日本,你会发现川崎重工正在建设全球最大液氢码头,三菱重工则在荷兰规划年产8万吨的绿氢工厂。这让人不禁要问:日本氢能战略到底在经历怎样的蜕变?
表面上看,2021-2022年确实是日本氢乘用车领域的“滑铁卢”。日产暂停了与戴姆勒和福特的燃料电池合作,本田终止了Clarity车型的生产。就连丰田也在2021年底来了个180度大转弯,一口气发布了16款电动车,宣布未来十年投入350亿美元发展电动汽车。
这些举动被媒体解读为日本氢能战略的全面溃败。但如果我们仅据此断言日本放弃了氢能,就如同看到苹果树叶飘落就断定果树枯死一样片面。
实际上,日本并未放弃氢能,而是进行了深刻的战略调整。从乘用车市场转向更具实际应用前景的领域——重型卡车、船舶甚至飞机。2025年3月,日本新能源及产业技术综合开发机构(NEDO)发布了《FCV·HDV燃料电池技术开发路线图》,明确将重心转向商用车辆。
到2025年,日本氢能供应量预计将达到每年290万吨,而这一数字在2024年仅为200万吨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到2050年,日本计划将氢能供应量提升至每年2000万吨。
日本氢乘用车确实遭遇了重大挫折。丰田Mirai作为技术最成熟的氢燃料电池车,全球销量却寥寥无几,2020年仅为1770辆。与此同时,全球电动汽车销量却突破300万辆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在日本,丰田第二代Mirai补贴后售价仍高达44.5万-50.5万元人民币。燃料电池催化剂需要使用比黄金更贵的贵金属铂,且对氢气纯度要求极高(99.99%),这直接推高了车辆成本。
建设一座加氢站需要投资1200-1800万元,平均投资额达1500万元。2022年5月,杭氧股份建设的一座加氢站投资甚至高达7000万元。截至2020年底,日本共建成142座加氢站,数量明显不足。
从技术角度看,氢燃料电池的能源效率并不高。目前制氢仍主要依赖化石燃料,而电解水制氢成本过高,无法实现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。
有专家尖锐指出:“既然电力可直接用于汽车驱动,为何要先消耗电力制氢,再用氢气提供动力?”这一灵魂拷问揭示了氢燃料电池车在能效上的根本困境。
日本在氢能战略上采取了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的策略。表面上看,日本在乘用车领域收缩战线,但实际上,他们正将资源集中在更具战略价值的领域。
根据NEDO最新路线图,日本计划到2030年使FCV(燃料电池汽车)达到23万台,HDV(重型货车)达到17万台;到2040年,分别进一步提升至150万台和120万台。
2025年,川崎重工和日本Suiso Energy开始建设全球最大的液氢码头,配备5万立方米的液氢储罐。计划从2030年起将其作为液态氢的进口和加注地点。
三菱重工每年投入超2000亿日元用于氢能技术研发,在荷兰建设全球最大绿氢工厂,计划年产能8万吨。同时,控股HydrogenPro掌握电解槽核心技术,形成“制氢-储运-应用”闭环。
日本的氢能野心远不止于汽车行业。他们正在构建一个完整的“氢能社会”体系。
在轨道交通领域,东日本旅客铁道株式会社(JR East)计划在2030年推出氢能列车“Hybari”。这款列车由JR East、日立和丰田共同开发,车顶装有氢气箱,氢气被输送到燃料电池中产生电力,列车最高时速可达100公里。
在航空领域,川崎重工与欧洲主要飞机制造商合作,研究氢动力飞机,计划开发用于氢动力飞机的零部件,并在2040年之前实际投入使用。
在家庭能源领域,日本推出氢燃料电池家用储能系统“ENE-Farm”,截至2025年已在日本安装超50万台,市场份额达45%。
日本氢能战略的调整,也是面对全球竞争格局的理性选择。
中国在纯电动汽车领域已经建立起明显优势,2022年全球电动汽车销量中,比亚迪与五菱占据重要份额。欧盟则通过碳边境调节机制(CBAM)施加压力,促使日本调整战略。
与此同时,日本国内条件也限制了其绿氢发展。要生产绿氢需要大规模的可再生能源,但日本能新增开发的可再生能源资源,远不如澳大利亚、中东等国家。生产蓝氢需要合适的二氧化碳储存场地,日本在这方面也不够充足。
日本氢能供应未来将越来越依赖进口。预计到2030年,日本氢供应量中的78万吨需要进口,而国内产量仅为212万吨。
尽管日本对氢能寄予厚望,但这一路线仍面临诸多挑战。
成本问题仍是最大障碍。目前不管是加氢站的建设,还是化学催化成本都十分昂贵,这是氢燃料电池难以广泛商业化的最主要原因。
技术瓶颈也待突破。氢气需要保持在极低的温度(-253ºC),长距离运输液态氢在技术和经济上都具有挑战性。
氢能的独特优势使其在未来能源体系中仍有一席之地。氢气是世界上最多的元素,来源广泛并且是可再生资源。从理论上说,氢气的制备和使用过程可以完全脱碳,且能量密度大,高达39000Wh/kg,比汽油的12000Wh/kg高出2倍多。
走在今天的东京湾,可以看到川崎重工正在建设的全球最大液氢码头初具雏形。不远处,丰田的氢燃料电池卡车正在忙碌作业。这些景象似乎暗示着,氢能的故事在日本远未结束。
日本新能源产业技术综合开发机构的官员平山哲夫对我说:“我们就像第一批种植咖啡的人,虽然最初大家更接受绿茶,但咖啡的时代终会到来。” 或许,日本氢能战略的真正价值,需要放在更长的历史维度中才能看清。
未来十年,三菱重工、川崎重工等日本企业能否将“技术优势”转化为“商业价值”,取决于氢能成本下降速度及全球市场接受度。这场能源博弈的结果,将深刻影响全球工业格局的重构。